『晃蕩有時,騷動也有時。』

  
我是這樣走下去的

男生未及回頭,我便轉身離開了。

在二樓咖啡店待著歇著,靜靜聊看窗外街景,剛巧瞥見他跟同伴們拐進小路,緩緩步入對面餐室,一刻半秒之間還誤以為是你。我從沒想過要做些什麼,而我卻做了。

我就是如此這般,賬單未付手袋沒拿,急步走下樓梯,到了餐室門口後我開始摒住呼吸,瞇起有點散光的眼睛往裡面看,男生正背著我坐。

同桌友人發現我,便扯扯他手肘示意我的存在。我搖搖頭,轉身即走。我已肯定那不會是你的臉。

因他沒有像你一樣,生來那點點內彎的背。

踱回咖啡店,體貼的女侍應端來一杯熱開水。店內顧客眾目睽睽,看我臉上那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的表情。

你說,我可笑不可笑。笑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漫無目的地尋找那失去的、有點內彎的背。

07:12 2003.12.24 HK

  
懷念川

本來執意要給川帶一束素淨茉莉。 

後來走遍整個小區也沒法找到,唯有折衷,買了白色滿天星,我想也一樣美麗。 

川走的時候,年紀很輕。

那天你好難過,低頭不語,抽菸,緊緊拉住流淚的我。

倘若有這種可能,我非常願意耗盡所有力氣撐著川,一步一步走過來;正如你曾想像,倘若有這種可能,就恨不得馬上跑回初始點,只管帶著我重踏來時路。

我如常坐在廟宇門口的石梯上,聆聽和尚誦經,流盼夕陽西下,四周處處是風。

這些日子以來,我真的、真的懷念川。你們都不在我身邊了,我該如何走下去。 

我一個人,走得好慢。

04:22 2003.12.19 HK

  
如下

至於那罐可樂,我的確一口氣就把它喝完了。 

大三那年,同學觀察入微,發現我每感到焦慮就喝可樂,這連我自己也不為意。 

______ 

我們喜歡的劉若英,最近唱《原來你也在這裡》。相信我吧,她這張新專輯很耐聽,去買。 

因為,我們也喜歡讀張愛玲。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05:20 2003.12.16 HK

  
「從不足到期待」*

這麼一來,就恍如某道無法破解的萬年咒語。

驚醒時我不過入眠片刻:夢中你說、你笑,然後我哭。

馬上起床,匆匆梳洗更衣,把書桌上所有東西一手掃進包包裡,就出門。要不要上班早班還是夜班要不要去發佈會有沒有嗑藥有沒有用牛奶送服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笑而我有沒有哭有沒有。  

其後。

啃了一客三明治,喝了幾杯藍山,抽了好多根 Davidoff,從早到晚,女店員間或前來收拾餐桌,小心奕奕地移開我的書和筆記,添白開水,換煙灰缸。 

我得承認這並非全城最好的咖啡店。窗外沒風光,只有霓虹燈。我曾親眼目睹一塊巨型黃色招牌被吊上去,從對面大廈橫伸過來,大得幾乎跨越了整條馬路,與這邊相連。霓虹燈廂下總站著幾個濃袸A抹的妓女跟嫖客拉扯,或是搭訕恐怕早已老來不舉的過路男人。廣東話裡,她們有個好難聽好難聽又極欠尊重的稱呼,叫「企街」,我從來沒說過出口,寫也是首次。 

我一直很想告訴你這些從來沒人注意的事情。

佛洛依德告訴我們,當男生發現女生沒有陽具時,將產生閹割焦慮 (castration anxiety),意識自己也有被去勢的危機處境。一些男生為消除上述恐懼,便以戀物 (fetish) 來補償女生的 missing penis,說服自己她們也該有陽具的 (phallic)。女孩則產生陽具欽羨 (penis envy),認為自己沒有陽具或早已被去勢,是先天上劣於男性...(未完)。


看到我的白紙黑字,女店員就微笑,問室內音樂有否吵著我讀文。

我搖頭,大半張臉一直埋在樽領毛衣裡,她或許看不到我每次都有回她微笑。

結果,我真的如你所願,一天一天地過日子;而我也如自己所料,一天一天地沉淪下去。你說你笑,然後我哭。 

不在話下: 

"Living to Tell the Tale" ,Gabriel Garcia Marquez 自傳,去買吧。

*from insufficiency to anticipation -- Lacan

04:39 2003.12.11 HK

  
初始點

老是覺得,我該找個一模一樣的。 

你記得不記得那攝影師,一刻半秒之間我總誤以為他是你。 

今天才發現我們住同一小區。清早睡過頭,誤了時,換好衣服,粉也來不及撲一點便匆匆跳上公車。

巴士轉過街角後停下來,就看到他排在人龍中央,一位跟一位緩緩前進,準備登車。

我驚訝得瞪大眼睛,慌忙地扯扯衣領,一綹頭髮也未及撥弄整齊。

我佯裝,視線一直往外吊,用手上那二百五十毫升的罐裝咖啡擋著半張臉,欲蓋彌章。

他上來時,我瞥見他愣一愣,頓一頓,看一看我,就笑。

偶爾碰到長得很像你的他們,人馬上被釘住,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一如今時今日,若我仍待在你身旁,我想我還會怦然心跳,暗自偷笑,細聽你呢喃尋常片段、零碎況味,問我記得不記得。

工作時我和攝影師相對而坐,無言,各自讀報,不時交換手中報章,再各自讀報。 

可惜,他都不是你。

即使是長的一模一樣,也無補於事。

不是你就不是你。

05:22 2003.12.09 HK

  
(快)活不知時日過

後來,我覺得你愈來愈像張得志。 

你送我一冊《什麼都沒有發生》時,神思不屬,說該留給我一點甚麼,除了陳冠中的小說,也許還有其他東西。 

我讀了張得志的傳奇故事,他住尾房,行船,跟了老大做生意,從大陸到非洲一直混沒停下來,卑微地揮霍。生平有過幾個女人,當中沈英潔生了兒子取名沈張,這是他其後才發現的事。 

晚上看陳冠中新作《波希米亞中國》,就記起活像張得志的你曾問我:是否真覺得「最好的日子已經遠了?」 

寒風凜洌的深宵我笑而不答,心想你定只翻了小說結局,看到這麼一句卻跳過其他段落,沒察覺那天我把葉輝的《尋找國民黨父親的共產黨秘密》放上你書架前,偷偷用筆圈著〈暗號〉篇其中一行:她說如果你在就好了。 

都沒關係。總有天你會理解故事裡種種細微末節,正如我終將發現你到底給我留下一點甚麼。我按捺地活,川流不息、忘了時日過。

將來,我們再一起去看那抹未央花火,目睹天地正初開。

05:37 2003.12.07 HK

  
movement

去剪髮,長度由及腰變成及肩,然後染了一頭金銅色,髮型師推介的,我沒異議。 

向來懶上髮型屋。因每趟進去,一坐最少三個小時,只好讀書,可是偶而又得回應髮型師,他們總熱心地問我在哪裡打工、住哪裡,為談而談。 

我曾試過把長髮染成紅色、試過金色、試過挑染七種顏色。其實都沒所謂,反正自知四十歲後就不能、也不適合再這樣弄。 

_____

銅鑼灣樂文有印刻生活文學誌,去買吧。

_____

離島改了一些小路,倘若你去那裡,別走失。

04:07 2003.12.06 HK

  
最終我甚麼都沒做

最終我甚麼都沒做。

走在前面的該是一家三口,兩夫婦帶著一個看來頂多唸幼兒班的小女孩。

天氣冷,小女孩穿得臃腫,搖搖晃晃地走,不慎絆倒,摔在地上。

男人猛力揪起她,二話不說就給她一記耳光,罵:妳怎麼走路的!

我愕然,繼而憤怒。

誰都不能如此對待孩子,不能剝奪他們跌倒的權利。

我刻意越過他們,回頭驚見小女孩胖胖白白的臉,紅了一大片,卻沒哼半句,只低頭,抿著咀,流淚。但願我的想法錯了,直覺上這並非偶一為之的懲罰,否則她該大吵大鬧大哭。

我以為我會做一點甚麼。譬如趨前還那男人一巴掌,兇他說我要報案;至少,給他投個凌厲而充滿指責的眼神。我的的確確以為自己會做一點甚麼。

結果我甚麼都沒做。我很痛恨自己這樣。

而那女人 -- 該為人母的女人 -- 也甚麼都沒做。

03:36 2003.12.05 HK

  
我把私密性事詩化了

其後他說,怎麼我把私密性事詩化了。

如此提問使我感到無地自容,儼然在取笑我把交媾過程看成一種極度神聖的活動。

而我的確漸漸相信,原始情慾並非造愛的最大誘因,那神秘的推動力甚或凌駕於愛情之上。

我們都不刻意記住自己曾經親近過多少人、和被多少人親近過了。

再也說不了纏綿故事,可以談別的。

晚來風急。裙子短,膝蓋被風吹疼了,回家後用掌心揉著,紅了一片。我說我老是低估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

下次回去那清幽校區,多披件衣服,路會好走一點。

06:56/2003.12.03/HK

  
「有一個夜裡在書房寫完一篇文章,自認有佳句,忍不住習以為常地連聲高喊『快來看!快來看!』這時候她通常會走進書房來,讀一讀,給個意見。

但這夜冷回頭,只見客廳一片漆黑,那有半個人影,剎那間領悟一切習以為常的事情原來可以突然無法習以為常,或許如佛家語,這叫無常。」

〈不再習以為常〉/馬家輝。1995.08.23。


  
「有些笑話說起來有點心痛,但 R,別忘了楊牧曾說『三十歲以後還能寫詩的人,才是詩人』,我說三十歲以後還能說心痛的笑話的人,才是對生命有愛有恨有感覺的人。笑話說罷,可不可以請求你別再在我的書上圈點,或,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讀你圈點過的書?」

〈反什麼反什麼反什麼〉/馬家輝。《明報》世紀版。1999.11.12。


  
我倆過得好不好

看到B的文章時我心頭一揪,明明跟你毫不相干而我偏想起你來。

不常寫作的你擁有好些熱愛親近文字的深交,你向來沉默寡言但喜歡跟我娓娓道來他們種種軼事雜碎。

你大概記得那年微涼初秋我給你唸B的詩作,你滿臉驚訝告訴我這就是跟你一起成長的「文藝青年」。當時我倆皆為他的優秀創作而感到高興萬分,我不曾真正認識B現在卻讀他如讀你。

待在二樓書店裡我顯然無法釋懷,欲馬上抽身離去而雙手卻牢牢握住文集不願放開。曾經一度以為世界如斯遼闊我可躲著藏著生活下去,然而有些事情早已植根心裡任憑我如何努力嘗試放下也屬徒然,正如今時今日還有人噓寒問暖想知我倆過得好或不好,我左顧右盼結果只能費力擠出笑容解釋你已不在我身邊好久好久。談吐間我總佯裝毫不介懷滿不在乎,而你必定知道我心底裡其實酸楚得無以名狀。

我倆到底過得好不好。

不管外面如何風雨飄搖,你一定要好好的過下去,一定要。

2003.11.24 HK

  
frown

慶生以後妳突然對歲月流逝多了一份莫名的自覺。

即使妳依然無時無刻都感到騷動不安;即使妳仍覺得終將有人會捎來隻字片言告訴妳一切如昔;即使妳還堅持把種種經歷珍而重之並私密地收在心底。

我說這非關廿六歲不廿六歲而是妳頓悟許多許多事情原來已來不及發生,妳曾以為明天後天將來還有機會流眄世界和顧盼生命僅有的美好,但妳發現一切已來不及了。

都來不及了。

秋涼天,妳目睹大雨正滂沱。

2003.11.22 HK

  
director's cut

1. bought myself some books and DVDs as gifts.

2. it's amazing that my friend T got tickets for the kick-off screening of Francois Truffaut film retrospective.

3. dear 契爺 left me a voice message while i was enjoying movie. he's a man who used to be reluntant to say anything when being diverted to answering machines. aiya he got over it eventually.

4. run crocodile bb run. the hunter's comin'.

5. it must be your generosity and sympathy on me if you say i'm capable to achieve something.
i do appreciate your kindness but i've to tell you the truth. i'm a natural born idiot with nothing on my mind.
i, once again recently, realized it.

  
I'm 26

「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一、這是小說的結局日子;二、這是你的生日。從沒忘記「六.廿四」這個數字,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一個魔咒,每年念它一遍,心情愉快地感傷。這是第幾個年頭了,R?這是第幾次我對你說happy birthday而你不在我身邊?我還要再說幾次happy birthday你才會出現在我身邊?」

《悲哀城》,馬家輝。1997。

2003.11.14 HK

  
溫情之一

忘了從何時開始,我變得愈來愈溫情。

大學有位教授,授課時喜歡說笑,手舞足蹈的跟你談文學理論,偶而還會加點無傷大雅的色情笑話。

因授課風格獨特(或天馬行空),很多同學對他敬謝不敏,都蹺了課;也有人覺得他學問淵博,視之為偶像。亦有如我這類,感情既不深厚但又未致於淡薄。其實說到底還是一句:看有沒有師生緣份。

某回他一拐一拐地踏上講台,用手拍拍雙腿後笑謂自己定是流年不利,左腿痛完便到右腿。他自嘲為大學的cyborg,心臟動過手術,植了鋼片,但仍然站在這裡授課。

「其實甚麼流年不利呢,說穿了就是我年紀大,身體出毛病了。」聽罷,鼻子竟然酸起來,眼紅。

「我都老了,妳可以喚我伯伯而不是professor了,對不對?」教授剛好看到坐在前排的我,就笑著問。

我沒回答,只笑,腦裡面開始想像他年輕時的美好日子。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十二日。香港。

2003.11.12 HK

  
那些失去的生命

儘管我仍然氣憤當年他如哄小孩般,在記者會上三番四次迴避我和行家們的問題;儘管大家都沒法認同那套用來對待示威者的「扣喉插鼻」動作,不過是他口中的 "applying pressure at certain points"。然而,我真覺得難過。

選擇死亡可以有很多理由。有說他因為財務問題、也有說是關於感情糾纏、抑鬱病症或工作壓力。這幾天讀報,總渴望大家不要再問,最少,不用在這方面尋根究底,反正他覺得死亡比活著來得快樂。

初中時上倫理課,有人從學校對面的大廈天台一躍而下,自殺死了。當時還以為我們的年輕老師會馬上引之作反面教材,叮囑我們該珍惜生命,努力讀書之類,可她只默默地說:「那人必定覺得很絕望、很難過,才會結束自己生命的。」其後她繼續講課,點名叫同學們朗讀馬爾谷福音。

我一直無法忘記這句話。

2003.11.11 HK

  
失眠是他們的唯一共鳴

失眠是他們的唯一共鳴。偶而他會邀她到家裡作客,一起失眠,一起找點事做。

兩人躺著的時候,她想起白天在報社看到幾張照片,攝影師老遠跑進新界元朗拍那條突如其來的鱷魚。她的確被鱷魚BB逗樂了,蹲在電視前面看了大半天新聞直播。你不覺得有趣嗎?幼鱷自得其樂,捉魚曬太陽甚麼都好,反正就是要大家乾等。

她興致勃勃,提議再睡不著的話,可以去元朗幫鱷魚拍照。聽罷他隨即咭一聲笑出來,轉身起床,拿了書桌上的action sampler Lomo拋到她枕邊,打趣說可拿這個去影,四張連環快拍看看鱷魚有沒有動過。他邊點菸,邊在電腦面前左按右按貼collage,他說他喜歡用mac機扮達達派,造作得很。

她既不爽又難過,盯著那部相機連碰也不願,想起自己也有一台Lomo LC-A。她去年最後悔的消費紀錄就是花一千四百塊買了這件俄羅斯貨,玩玩便覺悶,其後索性擱在抽屜裡,跟衛生巾放在一起,每月見它一次。

倘若你是她,你將如何告訴身邊的人你方才是認真的?她漸漸認為,世上只有你才會相信她的話,哪怕是不合常理的東西。她常忽發奇想告訴你一些事情,而你總是摸摸她的臉,微笑,點頭,你甚至會陪著她去尋找那些或許不曾存在過的東西,正如每當你們走在陌生的街道,若途中遇到分岔路,她便會握住你一根手指,放心地讓你決定方向,因她向來深信你的話。

可他們沒像你一樣,善良地對待她。

天未亮她就想離去。臨行前,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肘問是否真的想拍鱷魚。她頭也沒回,聳聳肩說那不過是玩笑而已,別記在心裡。

出門後她一直待在干諾道的便利店內,等候首班地鐵。

回到辦公室,聽見同事說那只幼鱷又現身了。她開始想像自己正滿心歡喜地拉著你,坐車看鱷魚去。

Currently Into。
Danny Yung。click。

Currently Into。
Ren Xiao Yao。click。Though I still regard Xiao Wu as the best of Jia's production.

2003.11.03 HK

  
Francois Truffaut plus 夏宇

百老匯辦杜魯福影展,不啻是影迷之福。另一焦點當然是新開張的 Palace IFC,開幕電影《Stolen Kisses》就在那邊放映。

談到這位法國新浪潮導演,馬上想起台灣詩人夏宇,全因她翻譯了 Henri-Pierne Roche 的《Jules et Jim》,即杜魯福經典作品《祖與占》的原著小說。譯作於去年由麥田出版發行時,曾在書迷圈子間引起一陣小小哄動。喜歡讀詩的人必定讀過夏宇;夏宇迷又必曾為尋找她的限量版《備忘錄》而頻撲過,我認識幾位朋友每年跑去台灣幾趟,就是為了到舊書攤尋回這本於八零年代出版,如迷一般的詩集。

據我所知,全港只有一本公開借閱的《備忘錄》,存放於中文大學,扉頁上還有夏宇的親筆親名。我幾年前就是讀這本。

2003.11.02 HK

  
十五歲的橙

在報社,某位善良但好色的男同事一手拿起兩個橙,左看右看後便擱回桌上,搖搖頭說:「十五歲的橙,未發育,不想吃。」

坐在附近的我,瞄瞄他,瞄瞄電腦旁那兩只可憐的橙,再瞄瞄廿五歲的自己。唉,多卑微。

橙沒罪,不過是長得比較嬌小。那一刻我想問他,廿五歲的橙該是怎樣的。還是,會變了別的水果。而各人心目中那十五歲/廿五歲的橙是否都一樣?假如廿五歲的橙長得如尚未發育的十五歲的橙,他吃不吃?

我開始暗暗思考,為何同事連吃橙也聯想起女人來。如此推論,也許他喜歡吃西柚。


頭痛,啃了四顆 panadol 也無補於事。market talk market talk 豈止在股市樓市,那裡都一樣,還要來來去去幾把聲音,難怪我聽了半句已不堪入耳,轉身即吐。

I feel like a blotto who bound to be passing out and try in vain to keep my spirit up. Damn it.

2003.11.01 HK

  
雜碎

One:
十月的最後一天,寫雜碎,以哀悼歲月如飛。

出糧,薪水少少,做死你。今天工作遇見電台行家,他一直埋怨:黑臉皮鷺邊係絕種丫,入哂行之嘛,我地咪係黑臉皮鷺囉,而家係黑臉疲累添呀。

行家很會說笑話。

Two:
相傳古代西方有「陰陽人」,四手四腳,兩個生殖器,其他器官亦依比例加倍,體力精力過人,卻圖謀向神造反。宙斯絞盡腦汁想出辦法,將其截成兩半。

原來人就這樣截成兩半後,這一半想念那一半,想再合攏在一起,常互相擁抱不肯放手,飯也不吃,事也不做,就是這樣,從很古時代,人與人彼此相愛的情慾就種植在人心裡,它要恢復原始的整個狀態,把兩個人合成一個,醫好從前截開的傷痛。

Symposium,柏拉圖。我愈來愈喜歡讀神話。

Three:
回家,重看西班牙電影"Amoresperros",香港譯成《狗男女的愛》,很爛的繙譯,但又沒想出其他更好的名字。

電影分三個故事,主題皆與後悔有關。我喜歡最後那個劇本,教書人毅然放棄妻女,跑去當游擊隊,後來被收監了,回來時,太太已過逝,剩下女兒一人。男子從不敢面對以為父親已死的女兒,直至最後,他潛入女兒的家,把這些年來當殺手的報酬留下,又在答錄機留言,告白多年的愧疚,男子說:當初我以為還有比太太和女兒重要的事,但現在我後悔了。

每次看畢,心情都很沉重。

Four:
岡川: 沒有風啊,屋外的樹我看不見它動。岡•川…這兩個字是你教我寫的,還記得不記得?現在一有空跑到路口,找那寫信人寫兩毫錢的信給你,寫到你回來為止。你頭還有沒有痛?我沒有兩樣,身體很好,不怕冷。我可以再見岡川,我可以再見岡川。

《南京的基督》,芥川龍之介。

Five:
開始刮秋風,深夜回家,百無了賴,走進便利店,做你常常會做的事:在一百度高溫的沸水中加幾顆冰塊,看著它們融化。

Six:
"If you've designed a picture correctly, in terms of its emotional impact, the Japanese audience would scream at the same time as the Indian audience." Alfred Hitchcock.

多有自信的導演。

2003.10.31 HK

  
The 400 Blows



你一向少看歐洲電影,Francois Truffaut 的《四百擊》是我讓你看的,這部法國新浪潮作品我愛死了。那個晚上我們躲在公寓內,我用手提DVD機放給你欣賞,看罷你沒啥反應。想不到事隔幾天你才跟我說,你愈想愈喜歡。

或許這就是經典了。

  
Good night

每當她傳手機短訊跟你說晚安時,心裡就覺得很難過。某回你說。

而她一直想告訴你,其實她也一樣。反正道了晚安依舊失眠。

偶爾她能夠匆匆睡去,但多半會夢到你,哭醒,然後躺在床上看天變亮。

或許你不相信。這些日子以來,她不到三天兩夜就夢見你,甚至連她自己也開始覺得不可思議。

大概因為她仍然習慣於每個晚上給你傳短訊說晚安,即使她很早以前已經發現,她傳的只是一支空號。

2003.10.23 HK

  
not that simple

離開他家時凌晨已過,他也下樓,陪我走了一段路。

我們甚少一起走路,某回他如此解釋:因為我們都不群。

走著走著,突然覺得許多事情委實可以來得簡單點,譬如是我跟你,或他,至少可以減一分冷漠,多一分同情心,即使你們都認為再過些時候,我便會慢慢好過來。結果,我習慣了沒有好過來的日子,而我又能預見你們會說:這是我的大幸。

又譬如,我該在不嗜菸的他面前吞雲吐霧,就像我們以往總喜歡待在狹小的公寓裡,抽菸、聊天。

嗯?他問。

還以為,當我如常邊走路,邊呢喃著你的名字時,聲音應薄弱得只有自己才能聽得清楚明白。


2003.10.19 HK

  
Una Leyenda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認識的C,那個很冒失、常常忘記帶錢包的C,他給女朋友甩了,好可憐。事情是肥仔告訴我的,C 情緒激動,坐在公園裡只管哭,慨歎五年感情說變就變。肥仔也有夠道義,陪了他好幾個晚上沒怨言。聽罷我覺得很難過,難過得哭了,乘肥仔努力啃吃桌上的叉雞飯時,馬上別過臉把眼淚抹去。如果我有機會跟C見面,必會給他一個大擁抱,鼓勵鼓勵他。

那年寒假我們幾個朋友回廣州玩,你一定能記起C 在黃花崗公園內扮革命烈士的有趣表情。前陣子,同行的M把照片寄回來,當中有C 的單人照,他於那塊孫文題字的「浩氣長存」牌坊下裝模作樣,拍照留念。

細看之下,你知不知道我發現了甚麼?

在照片的右上角,我和你正站在牌坊石砫旁邊,相視而笑。

2003.10.17 HK

  
Llorando

我想到關於死亡的事情。

Lethe is one of the rivers flowing through the realm of Hades – the Lord of the Dead.

Souls have to drink from this river to forget about their past lives on earth.

They will be given the water again before reincarnation, which makes them retrospective in vain their afterlives.

That's what I read from the Greek Mythology today.

While Lethe, or 忘川 in Chinese, can be found in the Greek myths, will it be more or less the same with our 孟婆湯 ?

I'm thinking if I can get rid of both someday when I die.

I'm not kidding. 我今天的確花了一點時間去思考如何避過這種不必要的安排。

後來發現,我的憂慮是多餘的。我是天主教徒,死後不是要上天國的嗎? As what I pray everyday: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遠。」(聖三光榮經)

He will wipe away all tears from their eyes. There will be no more death, no more grief or crying or pain. The old things have disappeared. (Revelation 21:4)

〈若望默示錄〉說當我們看見新天新地時,便再沒難過,「因為先前的事都已過去了」。

幸好天父沒叫我們要忘記。

2003.10.15 HK

  
這樣或那樣

美好就是這樣或那樣地出現。回憶亦然。

譬如說,她依舊踏進那黑漆漆的電影院,走近大銀幕,愈近愈好。從中午到晚上,戲接戲的看。

她沒有再選以前常坐的那個座位,她跳過一號,坐了你的。

原來那時候,你就是如此這般在她身旁,微笑,然後親吻她這裡這裡以及這裡。

故事的初始,就是這樣或那樣地出現。

2003.10.14 HK

  
好嘛?

很久沒見面。黎明時分,他傳來一句:「妳好嘛。」

見外得讓我難過了好幾天。

而我只能回應還好二字,反正我向來被他高估,誤以為我有足夠智慧去應付種種無可預測的突變與哀傷。我說啊我不過是個尋常女子,尋常得隨時被他遺忘。

替他處理完一些繁瑣而沉重的文書往來後己是凌晨時分,報社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幾塊吃剩的輕鹽餅乾。快速把桌上物品一手掃進大包包裡欲趕上尾班車,可惜遲來一步就是遲一步沒得說。我吁口氣四周一片死寂沉靜得讓我想哭,我生平最恐懼這種來不及的後悔感覺。他說啊我們都生同一種病,總是莫名地哀傷莫名地痛。

2003.10.02 HK

  
懷念 Prof. Said

就是如此匆忙地過了一個月,狼狽得有點脫軌。

再見你的時候,我必定會踮起腳,在你耳邊訴說一切。晚上在報社梯間抽菸,我如是想,想得入神。

編輯推門出來,問有沒有菸。我把口袋裡抽剩的半包Philip Morris,塞進他掌心。

這幾天過得手忙腳亂之際,友人傳電郵來,告訴我薩依德的死訊。

看罷一臉茫然。因為我害怕。

作業來得正好。我讓自己關在房內,端來幾部厚厚字典橫放於床上,一字一句地探索,揣摩,把薩依德的悼文翻譯出來。

我只能盡力。反正我很看不起自己作出來的成品,自從你不在我身邊以後。

開始翻譯前,把薩依德的自傳《Out Of Place》再速讀一遍。

最普通的文字,原來是最難理解的。我問 H,Ordinary People 該怎樣翻?

「普通人。妳該記得 Raymond Williams 說 Culture is Ordinary。」他答。我看見天空快要吐出慘白的日光。

我以「蒼涼」二字作結,是為懷念。

騷動有時,因為我不安。

2003.09.29 HK

  
不要哭

夢到你的時候才清晨六點,天還是灰白色的。

這樣說來,是有點煽情。

她獨個兒躑躅於大街小巷的時候,把便利商店當作百貨公司來逛的時候,選飲料的時候,看電影的時候,打書釘的時候,書寫的時候,她會故意用回同一種節奏,坐姿走姿,神態,以為這樣攤開手,你便前來緊緊握住,跟以前無異。

她從來不喜煽情,不愛斷斷續續在這裡,用這樣的形式談自己。可是,她怎能圓滿地完成一句話語。

你總是勸她振作一點。她確實做過了,結果一切虛假得讓她倒胃,她邊哄自己快樂,邊嘔吐。

這樣說來,是有點煽情。自那一夜,從初始到現在。

但她沒說謊。

2003.09.22 HK

  
Frida

All these things have been repeated throughout the seven years that we have lived together, and all the rages I have gone through have served only to make me understand in the end that I love you more than my own skin.

And you may not love me as much. You do love me a little, don't you.

If this is not true, I'll always be hoping for that it could be.

Frida Kahlo (1907-1954)

2003.09.10 HK

  
green tea

買了中國導演張元的新作《綠茶》,純粹為滿足好奇心,以及男主角姜文而掏腰包。向來不buy張導,眼前亮過的或許只有《瘋狂英語》。

結果沒有失望,反正是預料中的差勁,故事本身太弱,即使有攝影大師杜可風坐陣也無補於事。大陸傳媒批評此戲是「拍給小資看的」,即類似香港的中產小品,例如會安排一兩個藝術家或作家角色,住在刻意地凌亂的居室,過著刻意地糜爛的生活。總之人生可以亂了步調,失了分寸,但必須有型有格有品味。

晚上與湯談電影經,我慨歎張導的作品一部劣過一部時,他隨即說出一句 quote of the day:「他的進一步墮落不過證明他忠於自己罷。」

2003.09.06 HK

  
Feliz Cumpleanos

「老趙在我寫至半途時來電話,提供了一些股票貼士,我忙著寫稿,哪有閒情買股票,於是央他合作,他買多少我都佔一半,有福同享。他答應了,真夠朋友。

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一、這是小說的結局日子;二、這是你的生日。從沒忘記「六.廿四」這個數字,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一個魔咒,每年念它一遍,心情愉快地感傷。這是第幾個年頭了,R?這是第幾次我對你說happy birthday而你不在我身邊?我還要再說幾次happy birthday你才會出現我身邊?」

《悲哀城》。馬家輝。一九九七年。



生日快樂。

2003.09.05 HK

  
就當是為了一頭貓

報社大樓旁邊有一片小荒地,野草叢生,廢鐵堆積。那裡住了貓兒數只,當有人經過時,牠們便戀戀你的腿撒嬌,討你歡喜。其中有頭雌貓最近生了幾只小貓,全都跟牠一樣是雜色的,至於父親是誰,長成甚麼模樣,就不得而知。

晚上下班,經過荒地,見到貓母親趴在路邊,我喵喵兩聲逗牠,牠沒反應,我蹲下來看,見貓兒身體軟軟的,瞇起眼睛,本來胖胖的肚子塌了下來,一起一伏,呼吸很喘。我攤開雙手示意牠過來,牠竟然站不穩,剛撐起來卻劈啪一聲倒在鐵絲網,滑回地上。

漆黑中我嚇慌了,不知如何處理,又不捨得拋下牠孤獨渡夜,打九九九還是報漁農署,愛護動物協會受理不受理我全不曉得,想抱牠去看獸醫,又不知牠身上出啥毛病,能否被挪動。

想起他,馬上給他傳短訊。

久未回覆。

而我只好蹲在一旁,看貓母親站起、垮下、站起、垮下,看了一個小時。

我很難過。我覺得我餘生也再不會逗貓。除非悲智雙運的他與我同在。

2003.08 HK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

你不說我倒忘了彼此己相識六載半。

某回我在街上晃晃蕩蕩很難過,馬上坐車到大學去找你,可惜你不在。回家後看到你發了一封電郵過來,在信中你一直提醒我,不管如何哀傷如何沮喪,也得振作活著,讀罷我忍不住哭起來,覺得自己真可笑真可惡。每趟感到很難過很想輕視生命時,就憶起你如父親我如女兒般一起並膝而談,你說一輩子可能遇到的挫敗又豈止目前所見的簡單,畢竟你看著我成長的呢,你知我的優點缺點好處壞處,我認同的,看看你這些年來談話時還是如此手舞足蹈如此矚目,即使你也有你的哀傷沮喪以及疼痛。最壞的或許還沒來臨,但堅忍不拔如你到底不會被難倒被拉垮。我們不常見面但我時在念中,希望你活得安穩過得快樂。

大概你沒有注意,你總記不住我的年紀,都問過了,又問。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倘若真想記著我的一點小事情,就請記著這個,我比你年輕十四歲半。

這一年,我二十五歲。

2003.07 HK

  
Reincarnation

想起你的時候,淋漓汗水正沿髮鬢滑到胸前。我隨著五十萬人於日光下走著,同在港島鬧市中緩緩蠕動,那個下午很熱你該知道。

路上碰到F,他站在欄杆上,扛著沉重的遠距鏡拍照,我穿過人群爬上去給他一個熊抱,我和他的衣服都沾了泥黃鐵鏽。F指向不遠處,問要不要先跟那社運活躍份子打打招呼,我搖頭後隨即掏出紙巾替F抹去臉上的汗跟灰塵。手指掃過他的眼睛時我不禁莞薾,笑問他到底是否流著日本人的血,眼睛長得像線一樣小的可憐。F作狀發怒要把我推下去,我打趣說你這麼有力氣不如把低智特首高官也一併拉下來。玩笑尚未開完F隨即舉機工作,見他眉宇皺得緊緊的連手也累得有點發抖。

三百六十多個日子以來我一直思考,如果你在的話,我必盡最大努力使你明白,有些事情雖不讓我們親自決定,但非等於我們可以撒手不理。我希望你能知道,你需要的,是一份志氣與責任的自覺,而非犬儒式、沒完沒了的謾罵。你應當明白你的力量在於「懂」,你懂他們在幹甚麼荒誕事情、懂他們的動機何在;你沒必要繼承我們的狡猾,但至少你應懂得去學習。不論你身處哪個年代,不管我們在不在你身邊。

如果你在,我肯定,我們都會好好愛護你。

行政長官董建華於凌晨發表聲明,表示接受行政會議成員田北俊之請辭,並押後恢復二讀《國家安全(立法條文)條例草案》。

二零零三年七月一日。於香港。

2003.07.01 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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